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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与时间》 02 此在分析的课题(第九节 )



《Being and Time》 page 39 / pdf 30
The Theme of the Analysic of Dasein

一、存在与存在者

  任务是分析存在者,而这里分析的存在者总是指我们自己。人们在讨论存在时,总是藉由某个存在者讨论存在,而存在本身则隐而不漏。这种存在者的存在总是我自己的存在。这种存在并非指“个人”或是“主观”的意思,与自我意识没有联系。这一存在者在存在中对自己的存在有所作为。作为这样一种存在的存在者,他已被交托给他自己的存在了。对这种存在者来说,关键全在于怎么样去存在。这样来描绘此在的特征,就引出了下面两点:

1.1 存在者的本质

  这种存在者的“本质”在于它去存在(Zu-sein)。什么是去存在?与萨特主义所说的人可以自由选择成为什么人不同。海氏的“去存在”强调人的未完成性,这种“未完成性”不是暂时的,而是本质的,即对人存在的理解,此在的展示性永远是可能的。此在必须开启自己存在的可能性。什么是本质? 什么是本质?这里的本质原文为wesen,动词可译作去存在。英文译作essence,这引起了海德格尔的不满。
  之后海氏在这一段阐明了他的存在论与经院哲学不同,海氏的观点是:“existentia”优先于essentia。即“去存在”优先于本质,这一点在后面会提到。
  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生存。生存并不是指此在实际存在的事实,即它的现成存在,而是指它与存在本身相关的特殊方式。所以,在它身上可以发现的种种特性也不是一个外表看上去现成存在的存在者的种种属性,而是它可能的去存在的方式,仅此而已。不管此在有什么存在方式,主要都是存在,而无关它的存在者性。他后面一段所写内容表述的思想为:从根本上说,存在不是任何存在者的存在,而是此在具有的展示性的存在,即“此”的存在。“此”不是任何意义的存在者,而就是存在的展示性(存在自我展示和使存在者展示的可能性)。这种展示性显现在此在的生存中。

1.2 此在在其存在中与之相关的存在,总是我的存在

  这里再次强调这一点,重心在于暗示,这里我们关心的是此在的存在,而不是它作为一个现成的存在者。正因为此在始终是我的此在,所以它去存在的方式是各不相同的。此在以何种方式始终是我的此在,它总是已经以某种方式决定好了。虽然已经决定好了,但也说明有不同的可能,否则谈不上决定。此在在其存在中关心存在,与存在相关,它的存在是它最本己的可能性。此在不是现成的东西,此在总是它的可能性,这种生存论的可能性对于此在来说,不是像某种属性那样的现成的东西。此在这个术语着眼的不是人的实在性,而是它的存在或存在方式。既然此在就是人之存在,那么存在对于它来说并不是一个外在的现成存在者那样的属性。按照海德格尔的看法,西方传统形而上学只关心事物的存在性(一种事物的属性),而忘了它们的存在。传统形而上学认为任何事物都是由实体加各种属性组成的。实体(substance)一词本来就有各种属性的承载者的意思。这些属性虽然是抽象物,但也都是现成的存在者。而存在性实际上是把存在也视为一种属性,因而也就是一种现成物,而不是存在。
  而此在又总是以这样或那样去存在的方式是我的此在。此在以何种方式向来我属(Jemeinigkeit,可直译作“我的”),它无论如何总已做好决定了。这个在其存在中对自己存在有所作为的存在者把自己的存在作为他最本己的可能性来对之有所作为。此在总作为他的可能性来存在。强调存在是一种可能性,首先当然是表明它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现成物。但是,这种可能性不是明天是否会下雨这种外在的、偶然的可能性,而是就是此在本身的必然的可能性。按照传统形式逻辑,这根本就是荒谬,可能与必然是一对矛盾,说必然的可能性就像说方的圆那样荒诞无稽。然而,形式逻辑有效的范围不是无限的,生活与存在常常并不承认形式逻辑。比方人们经常说“爱恨交加”,并没有人因为它不符合形式逻辑而说这种表达无效或荒谬。
  此在不仅只是把它的可能性作为现成的属性来“具有”它的可能性。因为此在本质上总是他的可能性,所以这个存在者可以在它的存在中“选择”自己本身、获得自己本身;它也可能失去它自身,或者说绝非获得自身而只是“貌似”获得自身。也就是说此在可以选择自己的生存论可能性,它不是像桌子椅子那样完全确定了的东西,它可以“选择”。但这并不是后来萨特存在主义宣扬的那种人的自由选择,选择成为英雄或懦夫,自暴自弃或自强自立等等。那种选择是个人身份的选择或生活态度的选择,而不是存在方式的选择。海德格尔说的“选择”,不是主观任意的选择,而是存在论意义的选择,是对自己存在方式(存在理解)的选择,是存在意义的开启。如何去存在、去生活,其结果是赢得自己或失去自己。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是由于此在总是自己的此在,即总是本己的(eigentliches),总是属于自己的才有可能。
  只有当它就其本质而言可能是本真的存在者时,也就是说,可能是拥有本己的存在者时,他才可能已经失去自身,他才可能还没有获得自身。存在有本真状态非本真状态两种形式,这是由于此在根本是由向来我属这一点来规定的。如此看来,此在具有两种存在样式——拥有自己的存在样式和失去自己的存在样式。海德格尔将这两种存在样式分别叫做Eigentlichkeit(本己性、本真的)和Uneigentlichkeit(非本己性、非本真的)。但是,这两种存在方式有主从之分。此在只有是本己的,即属于自己,它才能失去自己和还未获得自己。因此,本己性要比非本己性更为源始。海德格尔说“本己性”和“非本己性”这两个表达式是按照严格的词义来选为术语的,那么就让我们先来看看它们的词义。Eigentlichkeit和Uneigentlichkeit这两个词来自德文形容词eigen,意为“自己的、特有的、奇怪的、特别的”等等,它曾是一个不再使用的动词的完成时态,这个动词意为“有和拥有”,所以eigen最初是“拥有的、被拥有”的意思。Eigen又产生出eigentlich一词,意为“真正的、真实的、原来的”等。但海德格尔不是在“真实的、实在的”意义上使用eigentlich这个词,而是将它与eigen联系在一起。因此,当他在这里说此在根据其本质可能是eigentliches时,他的意思不是说此在可能是“实在的”或“真实的”,而是说此在以赢得自己的那种方式存在。Uneigentlichkeit是海德格尔根据Eigentlichkeit生造的,意思当然是与之相反。这两个概念并不分别与“正确的”(recht)和“不正确”(错误的)重合。所以,会“有一种错误的本己性,即一种此在错误的自在(Beisichselbstsein),也有一种真正的非本己性,即从所涉及的具体此在产生的失去自己”。
  现在的问题是,既然此在总是我的此在,又怎么会失去自己?当然,这个“失去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是隐喻的说法,它主要指人在世间埋头所从事的世间事务,忘记自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以为“自己就是自己所做之事。……自己是一个鞋匠、一个裁缝、一个教师、一个银行家”。人们把这种所谓的身份当做自己的存在,而在现代社会,这些身份就如同不同的商品、货物和原料。用海德格尔的术语,只是现成存在者。事实上现代人越来越把自己当做一个东西,“人才市场”、“智力库”、“后备人员”之类的说法足以证明这一点。用操持(Besorgen)代替操心(Sorge),即牵挂的是各种具体事务,而不是自己的存在和存在本身,就是所谓“非本己性”的含义。此在沦于各种事务和事物,就是将自己失去于非本己性中。但这绝不意味着此在不再是此在,或者此在彻底消失了,非本己的此在仍是此在,它甚至会比任何人都更以为自己是自己。此在的非本己性并不意味着一种“较少的”存在或“较低程度的”存在。其实非本己这种此在的存在样式恰恰是此在最充分的具体存在,此在在非本己状态中是忙碌、激动、对事物充满兴趣和能享受的存在者,它只是对存在没有自己的理解。当它在说“我”的时候,实际说的只是“常人”(das Man)。它把自己在世界上扮演的角色,把众人眼里的形象当做了自己。
  但是,非本己性与常人概念还不能混为一谈。本己性的确是要我行我素,不管常人怎么说,怎么看。但非本己性并不一定就是完全听从常人,而主要是指没有关心自己的存在。海德格尔有时表示在“平均的日常状态”中此在既不是本己的,也不是非本己的,而是处于一种无所谓状态。他的意思是在日常生活中此在并不一定服从众人。虽然日常状态的初始定义是中立的,但终究会变成一个沉沦和非本己的状态。

二、此在的两种性质

2.1 "existentia"优先于essentia

  我们绝不能把第一个特征理解为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所说的“存在先于本质”,萨特基本是在传统意义上使用existentia和essentia的概念,而海德格尔完全是在他自己的意义上使用这两个概念的,所以他把“existentia”加了引号。“existentia”对essentia的优先地位说的是此在去存在这种存在方式要优先于它的存在现状,即它之所是。而后一个此在的基本特征说的是,不管此在是否可以有不同的存在样式,它的存在总是与生俱来最切己的存在,不可让渡也不可放弃。所谓“我的”当然是“拥有”的意思,但不是像拥有一件身外之物那样的拥有,而是像拥有自己的人生那样的拥有。一个人只能自己度过自己的一生,也只能自己去存在。

2.2 此在始终是我的(向来我属)此在

  “总是我的”(Jemeinigkeit)这个概念强调的不是自我意识之类的东西,而是自己的存在。此在的这两个基本特征已经表明,此在分析所面对的是一个独特的现象领域。此在绝不会有非此在的存在者,也就是海德格尔说的世界内现成之物的存在方式,因此,不能用研究那种存在者的研究方法,即存在者的科学的研究方法来研究此在,用那种方法此在不可能呈现。这样,如何根据此在的存在预先给予有待分析的此在就是一个问题,它不是不言而喻的事。这个方法论问题构成了对这个存在者进行存在论分析的一个本质部分。它需要对此在进行存在论分析,这种分析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规定此在。只有正确呈现此在,才能理解它的存在。虽然这个分析相对于最终要解决的问题来说只是临时的、功能性的、预备性的,但仍需要确保正确的出发点。也就是说,从这个正确的出发点出发,就可以给出生存论分析所要分析的此在了。

三、研究从日常性出发

  根据海德格尔上述对此在两个基本特征的论述,人们可能会认为,既然此在总是我(自己)的此在,那么它一定也总是倾向它自己的存在,即本己的存在,非己的存在只是后来跌出常规的例外。人总是先认出自己,然后再及其余,自我与他者(他人、他物)的区别是一切区别之母。这是大多数近代哲学家——包括海德格尔的老师胡塞尔——的共同思路。可海德格尔恰恰与之相反。在他看来,因为我们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地被抛入到这个世界中,我们从来就不是作为孤独的原子存在于世,而是要与他人生活在一起,要与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打交道,这既是它存在的当下状况,也是它存在的基本状况。事实根本不像以往的哲学家想象的那样,人会首先想到自己,而是人总是忘我地投身于自己所从事的种种事务,为日常生活操劳。此在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常性。它得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把自己从各种事务和公众看法中拉回来,与自己独对。海德格尔把此在那种千篇一律(没有生存论区分)的日常存在状态叫做日常性(Alltäglichkeit)。应该指出,说它“千篇一律”(indeffrent),不是说日常生活按部就班,日复一日,都差不多;随之而来每个人的思想、观点、情感、看法也如出一辙。这里的“千篇一律”指的是此在的生存状态,即它与存在的关系而不是它的生活状态。
  海德格尔认为分析此在应该从此在的这种日常状态开始,在开始分析此在时,恰恰不应以确定的生存活动的差异性来解释此在,而应以它无差别的最直接和多数情况来阐明它。这句话非常重要,它指明,应该以千篇一律的日常性作为此在分析的出发点,此在首先是以日常性方式存在的此在。日常性是一个例外的、不同的存在方式或生存可能性的反概念,它指的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与之相对的,则有科学活动、艺术活动或宗教活动。科学、艺术、宗教这些生存可能性是从那些千篇一律、无差别的可能性基础上出现的,而我们日常却在那个基础上生存。在胡塞尔的反思现象学中,也有类似的日常生存可能性与例外的科学生存可能性之间的区别,只不过在那里,前者是在素朴的感性经验世界中的前科学生活,后者叫科学的意识态度。日常性是此在一切生存可能性的基础,因此,此在日常状态的这种千篇一律不是无,而是这个存在者的一个积极的现象特征。对此在的生存论分析必须从在日常性中的此在开始。
  “日常性”(Alltäglichkeit)是海德格尔用来对日常生活的特征进行哲学描述的一个生存论术语。它指在一个特殊时代一套支配着特殊人民的私人和公共生活实践的存在论特性。它首先是在世存在的一个源始的和无法避免的构成性结构。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的行动和思想都差不多,好像有一个统一的模式和标准。我自发地像任何别人处在我的地位会的那样存在。日常性指构成我自己的角色、处境、姿态、语词的无限的可替代性。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其实和常人一样,说是“我”,其实只是个“常人”。世界的这个匿名结构已经取代我成了“主体”。此在分析的“正确出发点”恰恰应该是这种千篇一律的日常性,而不是区分出存在问题的生存,因为此在首先和多半是这样存在的。与非本己性一样,日常性并不具有否定的意义。它的千篇一律不是无,相反,它能发现日常带来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千篇一律的日常性并不是说这种存在模式完全没有操心,处于这种存在状态的的此在不再为自己而生存,更不是说此在不以任何一种方式生存,而是说此在还没有区分本己与非本己的自我。所以它是此在一种积极的现象特征。所有的生存都要从这种存在方式出发又回到这种存在方式去。在其存在者层面上,此在总是以日常性方式存在。海德格尔把此在这种日常的千篇一律称为“平均状态”(Durchschnittlichkeit)。

四、生存论性质和范畴

  海德格尔把此在的存在特性成为生存论性质(existenzialien),非此在式的存在者的存在规定则称为范畴。注意,这里的范畴与其他哲学所说的范畴不同,例如:康德认为的范畴与直观形式(时间、空间)一样,是只是对象的构成要素,基本上是一个认识论概念。
  他后面又详细说明了他范畴概念。在最后一部分他指出了他本书的工作。但实际上他在《存在与时间》中只完成了对此在的回答,更不是对人的哲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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